【原创】机杼声声在梦里——郝贵平

作者:万博  来源:万博manbetx官网  时间:2019-10-23 17:05  点击:

  我们兄弟姐妹中,我最小,母亲对我似乎多了一重特别的爱。我年幼时,母亲常常带我串邻居,走亲戚,不知道是什么人,一见母亲的面,就总摩挲我的头发,或者给我一块吃食,总说这娃就是你的老生胎啊。这话听得多了,我就知道大概天下的父母,都对最小的一个子女特别厚爱。

  那时候,我初涉人事,对所听所见的认知都很朦胧,只是后来逐渐懂事,才慢慢明白了一些事理。我几位兄长的生活境遇、人生命运都不怎么好。也许我是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位,母亲似乎寄寓一种特别的希望,所以经心抓养我,倾心培养我,以至于我成家以后,依然保持着对我的特别情感。我也因此对母亲心怀无比的虔诚。

  冬季,母亲织纺上的事情,主要是纺线。只要有闲空,就将买回的棉花,撕成一堆手掌大的片儿,用光滑的高粱穗杆,将棉花片子逐一捻成猫尾巴那样的捻子,再用这些捻子纺线。冬夜很长,每当初夜,母亲就点一盏煤油灯,坐在烧热的土炕,棉被拥腿,总是纺得很晚;大清早又早早起来摇动纺车,纺到天亮,才干其他家务。

  那时候我还很小,夜间和清早母亲纺线,我就睡在旁边的热被窝里,看母亲右手摇动纺轮、左手抽动捻子的专注动作,看纺车的板轮和缠线的转筒欢溜溜地旋转,看转筒前的小油灯被板轮扇得忽悠悠摇曳。嗡嗡的纺线声像小夜曲一样,唱得很久很久。当然,暑热时节母亲也要抽空纺线的,我印象最深的是,为了省油,母亲常常在院子里借着明亮的月光纺线。母亲的勤俭节约对我影响很深。

  到第二年春暖花开,上机织布的棉线已经纺够,母亲就将浣浆过的转筒棉线,选择晴好日子,在院子里一字排开,将线头一根根拉出,归整成将来上布机的经线。线头的多少是事前计划好的,布宽就线头多,布窄则线头少。归整好的经线要缠绕在织机的大转滚上,还要经过梳理,一根根分开,互不交叉缠绕;同时将经线的线头分两组交错穿入两副综眼,再穿入机绳(综、绳均是织布机上自动理线的工具),再架设布机,就算完成了经线上机的活儿。

  母亲做这些活计的时候,常常请来邻居姨或我的家嫂帮忙,她们一边忙手里的活计,一边亲热地拉话,而我就在旁边玩耍,有时给母亲递个工具什么的,也算是帮忙了。

  春夏时月,母亲每天都坐在布机一头的横板座上,一边双手轮换投梭、接梭,一边搬动镶嵌竹绳的横木,把穿过经线的纬线靠密、压紧,同时双脚一上一下地踏动牵制机综的踏板,置放织布机的窑洞里,就传出有节奏的机杼声。投的梭常常没有接住,掉在地上,我在一旁玩耍,母亲就说:“快,给我拾梭啊!”每次低头替母亲拾梭,我就看见机子下面,母亲的一双小脚踏在两条木板子上,小脚上方吊着织成的白布卷子,就觉得那么神奇。

  母亲纺线织布,我经历了好几岔全过程。每年经线上机以后,经过几个月的辛勤劳作,雪白的成品布就织成了卷。母亲把白布按丈数分匹裁开,留够自家衣被所用,就全部拿到县里的集市去卖。卖布所得除了用于日用开销,就是我们几个子女的上学支用了。

  那年收麦打场的日子,父亲突然病倒在床。父亲患的是肺病,俗称痨病,卧床诊治一个多月,终无疗效而逝世。父亲以勤快、利索著称乡里,是家里耕田务农的主力。他突然病逝,是家庭的严重损失,给母亲带来沉重的打击,母亲和全家悲痛万分。从此,年仅四十出头的母亲,失去生活的依托,守寡半生,尽尝了人生的艰辛。

  也是祸不单行,父亲刚刚去世,我还不到两岁,就患了严重的腹泻,一日数次便脓便血,几十天诊治不见痊愈,痢疾拉得骨瘦如柴,加上高烧,自个连头都抬不起来。这些,是后来母亲讲给我听的。母亲说,我虚弱得就只剩下一口气了,她心烦意乱,六神无主,整日愁眉苦脸,心神不宁。万般无奈中,冒险给我服了点烟土,病情才意外好转。

  我上初中的那几年,到处遭遇年馑,家家缺吃少喝饿肚子,许多人浮肿一些时候,就默默地死去。农民每月只有十五斤返销口粮,但是按照规定,在校学生每月可以从生产队的仓库里分到三十斤口粮,当然是要出钱的。就在那段困难的日子里,常常在星期六晚上或者星期天白天,母亲和我推石磨磨面,为我准备住校一周的吃食。石磨好沉重好沉重,本是畜力拉动的物什,我和母亲却只能用自个的力气伺候。三、四十斤高粱、包谷,推磨要推一两个小时,才能磨成面粉。我和母亲每人抱一根磨棍,围着磨道转圈,总是满头满脊背的汗水,累的背疼腿酸。为了我的上学,母亲甘下苦力,推石磨,度难关,母亲对我的无尽之恩永生难忘。

  母亲亲厚和善,对子女一片柔肠,最不意愿的就是骨肉远离。而我却决意要去新疆工作,我和母亲就难免发生冲突了。因为母亲坚决不愿,我向家兄家嫂交代以后,便不辞而别。母亲双目失明,我是瞒着她离开家的。

  三个月之后,我带着旅途的劳顿和一颗忐忑不安的心,回到我远别了的陕西老家。已经是初夏时节,走进家门,我迎面看见,屋檐下母亲头发花白,穿着黑色的老式满襟棉袄,双臂圈在胸前,抱拳握着夹在膝盖和她那双小脚之间的桑木拐杖,神情茫然地靠墙壁坐着。我走到母亲面前,端详她那副许久不见的容貌:老了,母亲越发老了,满脸的皱纹像刀刻一般,模糊的眼珠痴痴地失去了活力,眼角上贴着些许干涩的泪痕。看到如此景况,一股说不清楚的酸楚骤然涌上心头,我的双眼湿润了。

  母亲感觉到面前有人,迷茫地问:“谁?谁来了?”我握住母亲拄着拐杖的手,说:“妈,是我!”母亲似乎有点怀疑,一手拉紧我的衣袖,一手颤痉痉顺着我的臂膀摸到我的肩头,又从脖颈摸到脸面,摸到了我戴的眼镜。突然,她双手猛地抓住我的臂膀,狠狠地摇筛我,捶打我,号号咽咽哭起来。一边哭,一边骂,骂我为什么像贼一样跑掉,为什么丢弃她不管,骂我是一腔黑肠子。

  家兄家嫂好言相劝,母亲才平静了情绪。可是,就在我携妻带子踏上迁居新疆的路途的时候,母亲和我最严重的冲突发生了。母亲得知我要出发,就坐在院门门槛上,横举桑木拐杖,挡着门道,不让我出门。我跪在她的面前说:“妈!我给你下跪啊妈!”

  母亲死死地抓着我,举起桑木拐杖,就向我抽打。她憋在心头的愤怨终于爆发了。她用她摸索行走时那根离不开的桑木拐杖,实实在在抽打我的臂膀、腰身,我丝毫也没有反抗的想法和躲避抵挡的举动,定定地磁在那里,心甘情愿地让母亲抽打,好让她出尽窝在心头的那股子怨气。我的手臂在她的拐杖下青红血肿。

  不能说母亲不对。她不识一字,终生农耕织纺,老年时又双目失明,她有她的道理。而我不能按照母亲的意愿,在她的晚年亲身亲历地服伺她、孝敬她,这自然是一种莫大的遗憾。在后来的几年里,我常常返回故乡看望母亲,母亲也已想通了我的远走高飞。然而,存留我心中的这种遗憾,一直难以磨灭——虽然母亲已经过世。

  母亲八十一岁去世,丧葬时我没能返回故里覆盖一掊乡土,我只能在远离故土的新疆,用一首“满江红”的歌哭,永久铭志母亲对我的恩德,寄托我的深切怀念:“月斜窗影,灯如豆,机杼凄迷。丝绵绵,念连初晓,衣透寒肌。糠菜几度怯春愁,半生孤恨忍长离。咽儿女,沧桑百重泪,各不一。/ 人今去,长相忆,山想容,月想语。望天山披素,总在梦里。红瓦空屋伴春冢,一院绿茵怅旧迹。曾相约,天地铭高寿,应有碑。”

  郝贵平,长武县地掌村人,现居新疆。知名作家,出版长篇小说、长篇报告文学和散文集十余种。多篇散文入选《中国散文大系》,选为中学语文试题、中学语文阅读课件和地方中学语文校本教材。创作和作品评介载入《中国散文百家谭》(四川大学出版社)《中国当代散文史》(百花文艺出版社)等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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